铃兰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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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青春

 

九月天,阴雨恹恹。

夜里,十字路口的灯安静沉默,她在马路边上发了会呆,隔壁的男人打着电话说,“喂,我从九点半打车打到现在——”
没了地铁,打不到车。她看见远处的要搭的公交车到了便按掉要打的电话飞奔向车站赶去。
“哎哎哎,你看车,看车小心点。”朋友在后面喊着。
跑到车站的时候车刚好停下上了车她在想,真幸运。然后给被抛在后面的朋友电话,我上车了,你放心。
午夜这个城市安静和热闹分两边,她尤其喜欢下午天趴在天桥上看来往的车辆,喜欢看雨从千里之外飞奔到这个城市里。
几年前她初来乍到,在这个城市里找工作讨生活,也曾经在某个深沉的夜里参加完招聘会在天桥看这个城市的灯火和车流。那时候咖啡馆和天堂只有一步距离,地下室和写字楼却隔着万里千里。
从前,从前有个男人跟她说要陪她拍遍这个城市的雨景而后他说完便消失,此后她不敢轻许誓言,只因每一个承诺都需要兑现。

 

到站了。
雨越下越凶,衣服很快湿透了。她把书包抱在胸前,想着衣服湿了就湿了,书包不能淋湿。
过地下通道的时候发现还有没收完的摊子。
炎炎夏日经过的时候总能看见地下通道两边摆满了卖货的小生意人,地上车流涌过地下人声嘈杂,他们铺一张凉席就可以倒地安然入睡。
她以前也可以,在很小的时候跟着爸爸去田里,农用机轰鸣她躺在树荫下闻着泥土芳香听着虫叫很快安眠。
现在她也会很快安眠,只是夜短梦多。

经过大排档的时候,一个男人坐在门前的马扎上,身边放一瓶啤酒手里拿着一串鸡翅,对着外面的雨幕。
夜里的人和白天的人是有着明显的区别,白天人们头脑清醒行为分明,这个烂醉的城市,夜里人心涣散,感情溃不成军。
一对醉酒的男女抱在一起躲在伞下,踉跄前行。
雨打湿了发线弄乱了衣摆——
雨水真公平,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她暗暗地想。

 

那天他问她,无力怎么办?
她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
“这个城市总能让人很容易产生怀疑,怀疑生活的真实性。我们也容易迷失,迷失在成长的过程中。”
“在小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多么的与众不同,是天才是希望是改变是拯救,愈来愈大人发现自己的能力愈来愈有限,当你知道生活里的欺骗谎言虚伪和很多无助无能为力的时候,有的人选择逃避有的人选择沉默,有的人重拾信心再度出发。你不能因为经历了绝望从此就失去了希望,或许没有希望的人不会去痛去失望,但势必也得不到爱和光明。”

 


第十三个月。
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绳子上开始打水洗菜,起来的时候她一手扶着腰一手遮着眼睛看了下阳光。
门外车马吵闹锣鼓喧天,又见秋凉,这一年征兵又开始了。
太阳落山了,她把晚饭端上料理老人孩子吃完饭扒了几口冷菜,她看着他以前常坐的位子,感觉他就坐在对面,她为他烫了一壶酒,他给她夹了一口菜。她吃吃的定在那里想着
那个画面,喉咙哽咽,咽不下饭菜。

她把孩子哄睡了,屋子收拾了门拴好了,剪完了灯芯,对着铜镜梳头。
化妆台上的描眉碳已经落满了灰尘,她轻轻的擦拭一遍,重新摆在那。
那个时候他还没走,他喜欢看她对着镜子画眉,他也会凑过来拿着碳为她轻轻的描蛾眉。
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书信翻开了又折回去,翻开了又折回去,每一封信从头看,她不认字,但是信里的却认识了,已经熟记在心。折印处纸浆脱落,几乎断开。
她紧紧的抱着他睡过的枕头把被子裹在身上。开始喃喃自语。诉说这一天做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孩子怎样婆婆怪她饭菜做的不可口,他家的狗和邻居家的母狗相好,两条狗出入
成双对,有的时候觉得做人倒不如做狗的好。末了,她呆呆的说,你倒是快回来,孩子已经不问他们爸爸的长相了,你若再不回来我怕我也记不起他们也不在乎了。
天还没那么凉,她觉得自己凉透了,狠命的把被子裹在身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觉他在身边。


第十三个月。
换岗的人终于来了,他可以休息去了。
他缠着军营里会写字的人写一封家书,明天就能寄出去了。
回营的时候战友鼻息雷鼾,他翻了两下身。第十三个月了,她和家人都还好么?
听说敌国派使者去和亲,若是皇帝答应是不是他们就可以解甲归田了。今天听到这个消息他激动不已,感觉日子终有盼头了。
临床的人起身去解手,他也跟着起身,一起去吧。
边塞的夜里没有风的时候安静的仿佛死人的鼻息,平静冰冷。没参军之前看过村子里的老人去世,死和死是不一样的,寿终正寝和战死沙场也不一样。有的死像是一块石头放在河流里,慢慢的被水磨平终于成为一颗沙子,有的死就像是瓷碗摔在地上,咯嘣一声,没了,碎了。
他当兵一年,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杀过人。他见过杀红眼的战士饮血如酒,他没想过要去要谁的命,哪来的血海深仇要用命来消除,他只是觉得他不能死不能死,家里的老婆孩子父母都等着供养,他死了他们怎么办?
重新躺倒营里闭上眼,他感觉自己的老婆就坐在烛影里给他纳鞋底。他的女人恬淡的表情真好看。
他把信贴到胸前,就好像他的妻依偎在他的怀里。

 


九月天,阴雨恹恹。
车子经过水花溅起。这个城市在阴雨天里显得十分安静。
她在车里看着窗外,经过一栋大楼她脑海中出现若干种画面:那些一整夜守在电脑前的少年,那些慵懒的躺在床上的姑娘,那些早起给家人做早餐的少妇,那些没法晨练坐在客厅中看电视的老人——
恩,生活就像洋葱,有层次。
天一凉,花花草草的色彩就变得浓艳。一朵初秋的玫瑰开在雨里,车停站的时候,她看呆了。
她突然想起食指有首诗:

《向青春告别》

别了,青春
那通宵达旦的狂饮

如今打开泡药材的酒瓶
小心地斟满八钱的酒盅
然后一点一滴地品位着
稍稍带些苦味的人生

别了,青春
那争论时喷吐的烟云

依然是一支接一支地点燃
很快的度过漫长的一天
不同在,愿意守着片宁静
虽说,孤独却也轻松

别了,青春
那骄阳下、暴雨中的我们

七分的聪明被用于圆滑的处世
终于导致名利奸污了童贞
挣到了舒适还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是因为丧失了灵魂,别了,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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